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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谈|从曲江池说起

   从曲江池说起 
总第21期美谈

江头日暖花又开,江东行客心悠哉。
唐朝时的曲江以美景闻名,那时附近便有了村落,但如今的曲江池村在城市的飞速发展中已不复存在,但很多老村民依然还生活在那片土地上,他们一方面感受到了城市现代化的优越条件,同时也不得不面对环境变化的事实。本期“美谈”聚焦西安城市变迁给人们带来的影响,从西安市曲江新区的东曲江池社区出发。
西安是一座快速发展和变迁的城市,近20年内人们的生活水平和方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东曲江池村也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村庄转变成了高度现代化的都市圈,成为西安最繁华的地区之一。从文化地理的角度来讲,城市建设和环境变化必然对本地的日常生活产生巨大的影响。2021年是中国共产党建党一百周年,中国的城市发展步入了全新的时代,陕西省美术博物馆走进西安曲江新区的东曲江池社区,走访调查了多位一直生活工作在此地的“村民”,从普通村民、民间诗人、外出务工人员、商人、学生、女性等角度发现人们对于城市、环境、文化变迁的真情实感,反应社会发展潮流之下,人们真实的生活、精神状态。本期美谈将以对话访谈记录的形式呈现。
(内容编辑节选自采访实录,完整版内容见“美谈”印刷品)

2003年前后的大雁塔

采访一:大雁塔让我心安
采访对象:董小柱,男,63岁,目前在东曲江池社区内协助社区居民委员会的工作
采访地点:东曲江池社区居民委员会
采访时间:4月30日上午

采访人:根据您的介绍,东曲江池村于2007年开始拆迁,2010年前后村民们搬进现在的社区当中,在您的记忆中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董小柱:以前的生活是分阶段的,在七八岁的时候基本上不外出,就是家里和学校,小孩子们不关心家里大人的事,一般就是自己小孩子圈子里玩,而且很贪玩。稍微大一点上中学的时候在学校认识了几个学生,偶尔进一下城,或者转一下书店。记忆比较深刻的就是去看大雁塔的古会,正月十五以及一些特殊的日子,人们都汇集那个地方。那个时候实行的是计划经济,农村就是集体经济,村里需要采购的时候,村上派一个人到城里去把东西一买。
改革开放以后,人们才慢慢开始进城,进城的原因首先是发自内心地从经济考虑,人们想改变旧的、贫穷的面貌,就去城里找亲戚,看能不能帮忙找一个适当的工作去打工,在经济落后的年代,人们想提高生活质量,一是没有经验,二是没有本钱,那个时候人工资也很低,物品也很匮乏,工作起来比较难。随着人们在外面打工有一点积蓄以后,思想逐渐开化、观察能力具备以后,就观察别人的商店开得怎么样,看看其他人做的一些小生意怎么样,比如卖猪肉,上班一个月才60块钱,我卖猪肉一天就可以挣20多,一个月挣600块,那就选择做生意,但也考虑适不适合咱去干这个工作,有没有这方面的技术。
采访人:咱们的村子名字叫东曲江池村,一定跟曲江池有很大的渊源,您小的时候周围的环境是怎样的?
董小柱:曲江池本来是一个自然形成的湖泊,历史悠久,汉武帝时因其水曲折而得名,隋文帝不喜欢“曲”字又改为芙蓉园,唐朝回复了原名,当时曲江风景优美,有“曲江流饮”的美谈,宋代时池水开始干涸,明代以后几乎全部被辟为农田。留下东西两个土崖,就有了东西曲江池村。大家都知道唐代科举考试的时候才子们会来到这里游玩,作诗写赋。
村子还在的时候农耕以修梯田为主,咱们这属于丘陵地带,不修梯田水土容易流失,修梯田容易增产增收,收入打粮就多了。所以就有海拔高一点的地方,有时候收工以后,或者在外边的人上班回来以后,一两个人结伴从低处走到高处望一下西安城,看一下大雁塔,现在的城市把视线都遮挡住了,我内心不愿意一进大门就是楼,一出大门还是楼,能远望一下大雁塔,心情好像就开阔了,那种环境还挺好的。


大雁塔旧照

采访二:那里有父老乡亲
采访对象:刘让生,男,64岁,东曲江池村外出务工回归人员
采访地点:东曲江池社区居民委员会
采访时间:5月7日上午

采访人:您是村里的外出务工人员,也是咱们村里的老村民,当时是什么样的环境让您做出这种选择?
刘让生:1977年恢复高考以后,我连续考了三年,1979年考上了西北大学,为什么这么大的决心呢?我们家弟兄三个,我是老二,一家三间上房,父母住着,下来是有两间下房,我哥也结婚了,底下还有一个小兄弟,结合70年代农村的经济状况,我就一心想着把这个状况改变一下。1983年毕业后分到纺织城西安市化工管理局下属的一个西安化工设备厂,做化工方面的工作,并在那里待了十多年,后面随着经济的发展、时代的发展,我的想法也变了,也是开始“打游击”,转战到了陕北榆林,在那度过了十三个年头的打工生活。
采访人:您最后回到村子,看到这些变化心里有什么感想?
刘让生:好多人都不认识了,除了跟我同龄的人以外,但是他们还都认识我,都跟我打招呼。所以还是一种落叶归根的感觉,村里有大大小小的事情我们都会尽一份力吧,希望村子能好。在外面的时候,我经常想起彭丽媛的那首《父老乡亲》,就在脑子里想这首歌的歌词,好像是这样的:我生在一个小山村,那里有我的父老乡亲,胡子里长满故事,憨笑中埋着乡音……
现在回迁到社区以后,房子和环境都好了,以前的旱厕确实是臭气熏天,还有危房也没有了,在我出去上学的时候,这里的房子还都是土坯房,80年代以后把土坯换成砖,90年代陆陆续续住上了平房、楼板房,后面慢慢发展成了两三层,一直保持到拆迁的时候。以前人家说“下雨两脚泥,天晴两腿灰”,就是指以前村子里的泥路,村容村貌现在改变了,虽然说比不上人家后面安置的小区,那都是高层,但小区的绿化各方面给人一种舒坦的感觉。


2014寒窑旧照

采访三:怀念乡村早晨
采访对象:董联合,男,64岁,民间诗人,现帮儿子管理小超市
采访地点:东曲江池社区小超市
采访时间:5月7日上午

采访人:东曲江池社区有近两千人,我从社区里路过的时候,看到很多晒太阳的老人,看到喧闹的幼儿园,还有忙碌的居民委员会,相比以前,您怎么看待现在的生活环境和状态?
董联合:我比较怀念那会儿的村子,对现在的这些变化不适应。城市化、现代化步伐太快了,一步就到位了,不行,应该慢慢来。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民来说,现在农民不农民、居民不居民,不太好,这种局面下闲散的人太多,很难能够融入社会,没有了土地,挣钱也变得难了,所以拿到了拆迁款以后,农民小富即安的比较多,实际上当时有一些年轻人都不好好工作,有依赖思想,这是一个社会矛盾。
我想,就是给这些人分一点地,叫他们做环境绿化也行,现在都涌入城市去了。我同学的一座古民居建筑也拆了,可惜的很,几个村的大槐树也没了。城市化进程不应该是让农民住高楼,而是让农民的生活水平、道路、思想意识现代化,并不是说叫你住高楼就是现代化了,这个理解不对。
采访人:听说您平时喜欢写诗,您会在诗里表达您的这种看法吗?
董联合:写诗是我回忆的一种方式,不过写诗是在前几年接触了一些文学圈的人之后才开始的。当时也不懂诗,就是随便写写,把人家一比较一看,感觉咱的水平比较差。最近写过一首诗叫《忙罢会》,在西安,以前到处种的都是小麦,在旱原上苞谷比较少,所以重视小麦丰收,所以五月五到到八月十五这个中间进行收麦。忙罢的意思就是秋收忙完了。

《乡村早晨》董联合(节选)
晨鸡唤醒了熟睡的村庄,
犬吠叫开了门窗,
小院树梢,
炊烟袅袅,
漂起四季醇香。
孩子们背着书包蹦唱,
小黄狗追出了村巷。
小伙骑摩托的身影,
甩下奔向城市的欢唱。
姑娘 、媳妇,扭着欢腰,
戏笑声,吹得绿纱巾飘扬,
红衫、牛仔,
黄裙、绿装,奔向村头的工厂。
大爷挎着笼儿,
牵着牛羊,
鲜润的空气,
浸濡他的衣裳。


建设中的大唐芙蓉园

采访四:北池头的豆腐,曲江池的肉
采访对象:张文远,男,64岁,原东曲江池村小卖部店主,后竞选为村长
采访地点:东曲江池社区居民委员会
采访时间:5月14日上午

采访人:请您讲述自己早期在村子里的经商经历,以及后来拆迁给您带来了什么改变。
张文远:我从学校出来以后在医疗站工作,靠着工分过日子,但是根本养活不了家人。投资收割机、化肥、耕地,算下来也不划算,过去人家有牲口,攒粪施肥,分产到户以后都使用化肥,因为地薄,化肥越上土质越硬,越硬越不长东西。所以后来选择了开小卖部,其中有一个原因是当时供销社开的商店里货物不是很全,小卖部货物比较全。另外我家的位置刚好在一个十字路口,供销社五六点就下班,所以小卖部实际方便了村里的群众,几步路就到了。
后来我同时还搞杀猪了,当时流传一个说法:北池头的豆腐,曲江池的肉。就是说曲江池大部分都是卖猪肉的,北池头都是卖豆腐的。自从拆迁以后,两个生意就都做不成了。搬回到社区以后,我就参加了村长选举,因为在村里还有比较好的人缘,我以前也在生产队当过队长,为什么开商店,说心里话一个是挣钱,一个是爱热闹,爱谝,超市从早到晚都有人。
现在挣钱很不容易,我觉得身体好什么都好,不连累孩子。


如今的曲江池全景

采访五:我们是一个社区
采访对象:曹迪,女,38岁,负责社区保障房和科普大学;徐瑞霞,女,37岁,劳保协理员
采访地点:东曲江池社区居民委员会
采访时间:5月21日上午

采访人:作为居民委员会的工作人员,现在的社区工作跟以前有什么不同?
曹迪:我们社区居民委员会大厅的几位工作人员大多数是出嫁到东曲江池村的媳妇,我对以前刚来到这个村子的印象就是贫穷,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泥泞的道路,村子拆迁后到搬进来,其实对于我们的影响不是很大,只是换了个工作环境,生活水平和条件有所提高。曲江是变化非常大的,周围建了这么多高档小区,现实情况是跟我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你从我们社区里走的时候,你会发现村里的老人们还在捡垃圾,特别多,他们的窗户底下堆放了很多硬纸板,我们有时候也会帮忙清理。
疫情期间的工作当中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主要的工作就是在门口针对外地的来返人员的登记,并进行健康管控,早晚测温,高风险地区回来的人员要在他们家门口贴温馨提示,以及帮他们买菜、送菜。当时的工作是24小时不换岗的,因为有半夜回来的人员,我们都要随时待命。我们家两个大人都在疫情一线工作,孩子就只能一个人呆在家里。有一次为工作现场拍照的时候,不小心靠近了密切接触人员,也是徐瑞霞发短信提醒了我才注意到,我回到家后让孩子进卧室去,告诉他别出来,我给自己全面消毒了才让孩子出来。
徐瑞霞:以前跟现在天差地别,农村虽然生活条件差,但是邻里之间的来往很多。现在的社区居民特别配合我们的工作,疫情期间还给我们捐赠防护服,不出门不添乱。


鸟瞰东曲江池社区

采访六:我是一名教师
采访对象:袁国藩,男,84岁,原曲江池小学退休教师
采访地点:东曲江池社区居民委员会大厅
采访时间:5月21日上午

采访人:您在村子里生活了多年,拆迁前后都有什么样的经历?
袁国藩:我们家是从山东来的,城里不好生存,就在东曲江池村扎根,1960年我在陕西省师范学校学的是美术,毕业后调到教育厅,当时厅里把我安排在了跟我专业不相干的生产设备管理处,随后被下放劳动了两年,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后来我在三桥以北当小学老师,教了七年课,又调回北池头,教了23年直到1997年退休。我去三桥上课的时候,每周都要步行去火车站,然后坐火车到三桥下车,后来我记忆特别清楚的是我攒了53块钱在自由市场给自己买了一辆自行车。但是后来拆迁时因为“一头沉”没有分到房子,现在我还住在二儿子家里。
采访人:作为一名资深的乡村教师,您怎么看待时代变化给社区教育带来的影响?
袁国藩:现在村子里五六十岁的老村民基本都是我的学生。以前大部分的学校都是在庙里,条件比较艰苦,现在条件跟以前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是现在只要勤劳就能挣钱,在外头扫地也一个月三千多。现在条件好了,但是孩子也被惯坏了,老师不能打学生,首先家长就不答应,相对来说娇生惯养的比较多,不好教。以前上课也没有玩具,现在又有了手机,老师本来日常工作就很多,又要尽心尽力看着学生们,很辛苦,学生们也被家长要求上各种兴趣班那的,也辛苦。


大雁塔周边现状

采访七:更多的发展空间
采访对象:王晨曦,24岁,就读于宝鸡文理学院
采访地点:在线采访
采访时间:5月19日下午

采访人:作为一名从社区里走出来的大学生,请你谈谈你心目中的曲江变迁。
王晨曦:以前,村子和田地交织在一起,天气好时向南看可以看到连绵的南山。晚上和小伙伴们在桥底下玩游戏,过年的时候各家都挂着红灯笼,看着就热闹。村子里有人结婚时,最开心的除了新人,还有小孩子们,模仿新人玩过家家。离开村子,在单元房中,明显觉得生活节奏更快了,这也有可能是年龄渐长的原因。感觉到生活变好了,却好像少了一些归属感。不过社会本就是要发展的。
看到曲江的变化,有开心又有些许伤感,开心的是现在还生活在曲江,曲江的环境很适合长辈们生活。伤感的是长辈们再也找不到小时候玩耍的那片土地了。但作为一名学生,看到曲江如此大的变化,无疑是感慨祖国的进步,欣慰西安的发展潜力,为新一代人才提供了更多的发展空间。


假期时的大唐不夜城

采访八:巍巍大雁塔,朗朗读书声
采访对象:王熙,男,25岁,现任陕西日报记者
采访地点:东曲江池社区内
采访时间:5月20日下午

采访人:你对村子拆迁以前的童年生活有哪些难忘的回忆?
王熙:我那时候住在在曲江池村一个叫王家庄的地方,就在现在的芙蓉南路和曲江池西路十字东南方向,西安盛美利亚酒店对面。在过去,无论是向北还是向南都有三五公里才能到别的村,所以这个王家庄就像曲江那一片一个小小的独立王国,再加上村庄里的人都姓王,就更有点那味了。村庄东边是一片片麦田,顺着小路走会路过我大伯家的桃树林,如果是夏天,我们会直接物色一个完美的桃子,剥了皮边走边吃。口袋里肯定是揣着弹弓或者蛐蛐罐的,如果没有弹弓,那肯定是要在路上物色一个完美的树杈,准备回去做一个。如果没有蛐蛐罐也难不倒我们,路上随便捡一张纸,先卷起来,再把两头包住,抓了蛐蛐小心翼翼的揣着。我们养蛐蛐很讲究,罐子要精挑细选,土要混着沙子先搅碎再晒干,还得找一个合适的石头给蛐蛐做家。必须要喂辣椒,越辣的辣椒蛐蛐吃了战斗力越强。继续往东走,会路过村里的墓地,我可太讨厌这个地方了,过年来这儿就是噩梦。因为来烧纸时往往是浩浩荡荡的一个家族的人,去的人多,要祭拜的先人肯定也多。跪完一个还有一个,大人在旁边抽着烟说:“快让你太爷爷过年回来吃饭,给你太爷爷说你考试考了多少分.....”小孩就跪在那,也不知道跪的是哪个太爷爷。
采访人:曲江发生了很多变化,这些变化怎么影响你,你又是怎么看待这些变化的?
王熙:对于晚辈来说这种变化是幸福的,这种幸福感体现在小时候感受到了美丽的田园风光,可以在广阔天地尽情撒欢,长大后享受到城市快速发展基础设施逐步完善带来的便利。作为这个变化的亲历者也为我们城市的蓬勃发展感到开心。我从小在这一片长大,中学在大雁塔脚下念书,还记得我们的校歌中有一句“巍巍的大雁塔下,荡漾着朗朗书声”,我毕业后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在大唐不夜城管理公司,所以对这一片感情很深。
“城市新开发区的工作人员都特别忙,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是我入职前朋友给我的劝告。入职后给我的感觉像是军训,忙到两三点就像家常便饭。这种现象很奇妙,好像人们面对一项“拓荒”性的工作时会突然爆发出“使命感”,每天像打了鸡血一样处理各种事情,看着曾经一条普通的马路一点点经过建设变成如今很多人慕名而来的打卡圣地,每个人都充满了成就感。就像是一个养成类的游戏,当我的同事们经过策划、编排、宣传推出不倒翁小姐姐后爆火,当国家商务部宣布大唐不夜城成为国家级示范步行街时,好像所有的努力都值得了。这也是“拓荒”性工作的特殊之处吧,所以我好像知道了大唐芙蓉园,曲江池遗址公园,曲江海洋馆这些地标是怎么一个个冒出来的了。城市的快速发展离不开每一个基层工作者,我想为他们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