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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谈|“秦文美”时期的陕西省美术创作组

“美谈”(总第9期)

“秦文美”时期的陕西省美术创作组

“秦文美”特指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陕西省文化局组织的美术创作集体,往往被看作特殊时期里艺术和政治思想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但又不止于此。这些作品曾经激起了中国美术界的一股巨浪,而创作组的成员则影响了陕西乃至全国未来多年的美术发展。
时过境迁,曾经无私奉献的创作者,以及轰动一时的美术作品都已逐渐沉寂在历史的洪流当中。当我们打开那些泛黄的画册,不难发现“秦文美”所体现出的时代精神和审美价值,而这些画作背后则是一代人的芳华。
在过去的二十天里,我们接连采访了周正、张自嶷、王天德、黄申发、徐小琨、杨国杰、高民生七位参与“秦文美”美术创作组的老先生。感谢几位老师付出宝贵的时间,以及他们慷慨、热情的讲述,使我们得以听到参与者们的亲口述说。本期“美谈”我们将呈现亲历者们口中的“秦文美”。
(以下内容节选、编辑自访谈实录)


历史背景:得天独厚,应运而生

1
高民生访谈
2020年4月27日上午于文化广厦

李腾子:高老师您好,作为“秦文美”的一位参与者、创作者,请您谈谈“秦文美”现象产生的背景?

高民生:这是过去几十年前的事,“秦文美”的诞生,可以用两个词来形容:得天独厚和应运而生。
1968年为了建立延安纪念馆的新馆,这个新馆当时需要一批主题创作的历史画。周总理委托邓颖超亲自抓这件事,大方向上是突出毛主席等中央领导同志。这个计划需要一批画家,于是从美院来借人才,1969年的时候省革委会(陕西省革命委员会)以文化组的名义开始调人。
调人以西安美院的毕业生和老师为主体、为骨干。后来结合工农兵,雕塑和绘画组都调来了一些工人。当时文化大革命,我曾在中间画一些街头上游行的大牌子,因为有附中的色彩基础和造型基础,有时候半天就画起来了。在刘文西老师的教导下,对造型也抓的很严,老师从外面劳动回来看到了,说这小伙子手快的很,再加上我在大学一年级的创作参加了全国美展,所以在老师印象里比较好,就是能搞创作。
蔡亮和张自嶷两口子是从五七干校调出来的,他修改为延安庆祝“815抗战胜利纪念日”而作的《延安火炬》。他说:“我要改,要把毛主席像抬出来。”我们在底下议论,说你抬毛主席像的话就成了标语口号了,我们都知道抗日战争胜利是毛主席领导的,有点画蛇添足的感觉,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

两个版本的《延安火炬》《八一五之夜》

《延安火炬》  蔡亮  1959年


《延安火炬》  蔡亮  1972年

李腾子:在那个艰苦和探索的年代,您个人的创作和生活上有哪些难忘的回忆?
高民生:上级给我安排一个主题,画出毛主席离开陕北过黄河的场景,就是“东渡”。我听到这个有点懵了,《东渡》是石鲁画过的画,那画面震撼人心。
我看了一下历史资料,历史照片里头毛主席在船尾,不是在船头。后来我画了很多稿子,总跳不出石鲁的那个印象和模式。这咋办?我想搞创作要到生活中间去,到生活中间去就会有新的发现,我就跟领导谈,那时候都是公费,只要你愿意去,拿着介绍信,拿着出差的经费住宿费什么就可以了。
到了毛主席渡河的川口,负责人(薛海玉)告诉我说他不知道是毛主席过黄河,因为都是保密的。只是让他组织所有的渡船都集中到村口来,川口村那片河面比较宽,水流不急。然后他就告诉我路线怎么走,毛主席从哪里出来,一个个指给我。他指点的时候画面就产生了。他跟我说当时就在毛主席的脚底下摆了十六七个船,船的停放是参差不齐的。我当时就模仿着毛主席那个动作,我问他是不是这个动作,他说:“就是就是。”我把腰一叉,看着黄河水哗哗流着,我想起解放军进行曲,向前!向前!向前!那个时候解放战争已经从战略防御到战略反攻了,三大战役胜利以后,毛主席决定东渡。


《东渡》  高民生  1970年


《枣园来了秧歌队》  高民生,蔡亮,张自嶷  1974年


2
王天德访谈
2020年5月7日上午于交通银行(含光路支行)大厅
(王天德老师已87岁高龄,接受采访时回忆到的内容较少,访谈结合王天德夫人杨灵子的口述内容)

李腾子:王老师您好,您曾在“秦文美”时期做了很多组织工作,甚至为创作组制定了成立方案,请您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

王天德:当时去延安主要是筹备展览馆(延安革命纪念馆),搞展览。历史画创作的大致流程是这样的:根据要求我们先谈话、走访、调查、收集素材,然后设计稿子,样稿完成以后被专家组通过了,那就把样稿放大进行创作。
然后根据画家各自擅长的内容安排创作任务,比如说有毛主席形象的画,那就是刘文西比较熟悉的,他画的形象有把握。稿子出来以后专门有审查的、研究的,专家组认为可以通过,就放大制作,如果通不过就再重新起稿。
当时的创作是集体创作,大家互相帮忙,发挥集体的智慧,比如这一幅画很不错,但是某一个局部稍微差一点,其他人就来帮忙。
杨灵子(王天德夫人):在那个时间段里,他从长安县的老美院骑车去城里的文化局,给他车子他不坐,天天骑车子来回。后来他代表文化局去北京向全国宣讲“秦文美”,因为椎间盘突出,从飞机场回来的时候是被抬着回来的。


创作要求:真实的历史和艺术的规律

3
黄申发访谈
2020年4月27日下午西安美术学院

李腾子:黄老师好!请您谈一谈“秦文美”时期主要创作要求是什么?

黄申发:“秦文美”这个词具体是谁提出来的具体情况不是很清楚,应该说是省上领导初步提了一个方案,“秦”代表陕西,“文”代表文化局,“美”代表美术创作组。问大家有什么意见、想法,大家觉得这个名字还可以,就这样定下了这个名字。
当时的创作要求是:
第一,要把组织路线搞清楚。这在社会上可能有一种误解,认为这条线是“四人帮”的路线。我要特别提一下,虽然那个时候正好处于文化大革命时期,但是整个事件是直接由周恩来总理和邓颖超大姐领导的。而且组织上还专门从党校派了两个女同志,到延安纪念馆督导我们。
第二,关于创作精神。当时周总理有指示,创作精神就是以实物、照片、历史事实和重大历史事件作为依据。他强调:从实物出发,从实实在在当时的历史照片出发,尊重历史事件,我们主要是搞历史画。所以我们的创作有一定的规定,不是自由创作。
第三,创作题材。创作题材时间跨度很长,从延安时期到解放全中国,涵盖了以毛主席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为主的党中央在延安和陕北生活战斗的十三个春秋。其中重大历史时刻有“转战陕北”、“长征胜利到达吴起”、“三军会师”、“大生产运动”、“文艺座谈会”、“瓦窑堡会议”、“向全国进军”、“东渡”、“解放全中国”等等。
第四,创作组的主要人员。当时的创作组有绘画创作组和雕塑创作组。雕塑创作组主要是北郊雕塑院的同志,具体情况我不太了解,我主要调配绘画创作组的人。王天德是西安美术学院毕业的,后来在省上文化局工作,他也是内行,他全面负责绘画组工作。成员有西安美术学院的黄乃源、周正、秦天建、孙耀胜、尚德周、李超、马云、郭全忠、党荣华等好多老师。徐小琨和杨国杰都来自外县。还有美协的蔡亮、张自嶷,在外面工作的王子武、周光民是陕西省人民艺术剧院的,高民生、王炎林、李世南,那时候是在工厂里面。这些都是主要骨干。根据题材需要,陈忠志、刘文西、谌北新他们是负责修改的,不一定到过延安纪念馆。
第五,创作要求。我们绘画组负责人王天德和大家讨论过这个问题,大致上有五条。第一条要求是按照绘画的创作规律,从生活到艺术的原理,必须尊重美术创作规律。第二条因为是给延安革命纪念馆搞创作,主要创作的是革命延安历史题材,所以要求要先认真学习并查阅革命历史档案,必须尊重革命历史。第三条是当初的延安革命纪念馆破格为我们开放,在外面没有发表过的资料都可以翻拍,我们这些成员每人手里都有一套,珍贵的不得了,上面是毛主席各个时期的照片。第四条是实地访问、座谈、收集实地资料。我和毛主席警卫员很熟,因为要画《开国大典》,我说要到天安门上去看看,那时候文化革命是不能随便上去的,我给警卫员写了一封信说明了要求。后来省上知道了,省委的秘书在开九大期间还专门给我回了一封信,说天安门的正面不能上去,但是天安门里面的城楼可以去看,跟正面结构是一样的。第五条是发扬集体精神。当时除了像周正、谌北新是专门画油画的,其他人有老师有学生,大家水平不一样,所以领导就要求集体创作,大家可以互相帮忙,一起讨论题材、构思、构图,创作的时候都互相学习。


《毛主席在窑洞中》 黄申发  1972年


4
徐小琨访谈
2020年4月28日上午于西安美术学院

李腾子:在“秦文美”时期的作品,可以说轰动一时。那么当时大家的创作状态是什么样的?对作品的艺术表达又是一种什么态度?
徐小琨:根据原有的生活基础和在延安的走访,以及贺清华(毛主席的警卫员)又做了很多的报告,通过这些资料,我们各自选材。我当时和贺清华聊,他说:“毛主席和我们警卫员在一块,他经常教我们这些来自贫困家庭的孩子识字,他说我们不管走到哪个地方,都是有用的。”毛主席总说:“过来,过来!”就教他们认几个字。毛主席很亲切,非常关心这些孩子的成长。当时我听到毛主席这么关心他们的识字,关心他们年轻一代的成长,很感动。《在毛主席身边成长》(图)的题材就是这样选出来的。


《在毛主席身边成长》 徐小琨,蔡亮  1972年

虽然毛主席在行军路上的情况我不熟悉,但毛主席在延安这一段我还熟悉,因为毛主席原来住的窑洞我经常去,就在那附近。当时就在窑洞跟前,毛主席教警卫员各种知识,这个给我很大启发。最初的故事,就提供一个创作点,画面马上就出现了。也就在这个基础上逐渐酝酿和完成了这个作品。

李腾子:“秦文美”的创作经历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徐小琨:当时的整体工作是王天德老师组织的,后来这一批画送到北京。我到北京看展,这些画在中国美术馆的大圆厅展,当时很轰动。1972年正是文化大革命,极左思潮泛滥,比如说“高大上”、“红光亮”以及造神运动,文艺创作多是概念化的。而我们的创作回到真实的生活当中,回到老百姓当中。它来自于生活,又遵循创作的规律。这点对我冲击力很大,我觉得创作要发自于真情实感。第一来自于生活,第二真挚的对待生活、反映生活。我们对毛主席无限热爱是最根本的,但是创作必须反映真实的他,一个是真实的生活,一个是真实的感情,有这两个就可以创作出好作品。好的艺术作品一定是来源于生活的。


5
张自嶷访谈(采访人:李华)
2014年5月15日于杭州

李华:张老师,您跟蔡亮老师是“秦文美”时期的美术创作组的重要成员,请您回忆一下当时的创作过程。
张自嶷:我跟蔡亮都是1953年在中央美院的本科毕业,1955年在研究生班毕业后被发配到西安,1955年10月到达西安,在省群众艺术馆工作,没过多久我跟蔡亮就到了西安美协。
1969年10月美协被解散,我跟蔡亮被分到了南泥湾的五七干校,进行劳动改造。当时的南泥湾是很荒芜的,当时天气很冷,我们坐着大卡车,裹着大皮袄。由于那时候南泥湾不通车,走到进南泥湾的岔路的时候,就把我们放了下来。后来我们在附近村子里找了个架子车,把行李什么的拉到了南泥湾,由于空气潮湿,房子里的地上都长了蘑菇,这个经历给我的印象很深。
到了1970年,劳动了一阵子之后,延安革命纪念馆就要搞纪念党在延安十三年的历史画创作。延安时期留下来的实物是很多的,各种革命遗址很多,但是布置起来没有画作,于是把我们从五七干校借调到延安革命纪念馆。
蔡亮和我在1970到1971年画了两张画,一张是《毛主席在大生产运动中》,一张是《延安火炬》,后者曾经被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收藏,影响挺大的。在延安,领导跟蔡亮说要再画一张,还要更改内容,有人说这张画有“马放南山,刀枪入库”的意思,画里没有枪,所以要求这张画必须改,第二张《延安火炬》就是这样画出来的。当时党荣华和郭玉祥是被调到延安革命纪念馆工作的,还帮着一起做做模特什么的。


《毛主席在大生产运动》  蔡亮,张自嶷  1970年


《毛主席在大生产运动》 蔡亮,张自薿,谌北新  1972年


6
周正、杨国杰访谈
2020年4月26日上午于西安美术学院

李腾子:二位老师是如何被调入创作组的,“秦文美”创作成功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杨国杰:在调来之前我在商洛,到山区里教学,干了八年。当时调我去的时候是搞版画,因为我的两幅版画1964年参加全国美展。那个时候我跟周正老师,还有蔡亮、张自嶷学习油画。
我们在延安的时候吃的钢丝面发糕是酸的,延安当时几乎全部是杂粮,我们没有任何抱怨。只是想着去研究党史,收集资料,看怎么样把画画好,整天就在画室里面高高兴兴的搞创作。基本上半年回一次家,把衣服换一换,在延安整个待了快两年吧。


《一切为了前线》  杨国杰  1972年

周正:一开始我们根本不知道干什么去,去了之后才发现学习是第一位的,比如说当时的历史事件和档案材料,我们不学习是不知道的。尽管颜文梁先生把法国的那套油画教给了我们,但我们对西北当地的情况和政治上的经验是没有的。在50年代大家最关注的问题是我们要建设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一个什么样的社会?所以政治是第一位的。我在陕西受到很多的政治教育,特别是在陕北。
有意思的就是因为我们从苏州美专出来的基础比较好,造型能力比较强,王天德负责文化局组织管理这方面,专业创作上他常常听我的意见。
当时所有创作都要服从政治的要求和需要。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是改造的对象,我从上海那边过来,尽管我们家没有资本家,但至少你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所以我一方面从被改造、成长的方面出发,另一方面就是怎么把在苏州美专的老师传授给我们的那套法国油画传统留在这里。


《毛主席和我们心连心》  高民生,周正,黄乃源,阎文喜  1972年

那个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看作是一个被改造的对象,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个人得到什么,当时很多作品署名都是集体创作,就像“秦文美”,不突出任何一个人。
那个时候每个省都在搞革命历史题材创作,不只是陕西省,但是陕西省独树一帜,一个是延安有大量的历史题材,另一个是画家功底强,创作力量很强大,所以陕西的“秦文美”不可复制。

“秦文美”其他部分作品


《铜墙铁壁》  张自嶷  1971年


《吴起镇会师》  黄乃源  1969年


《毛主席在南泥湾》  秦天健,徐小琨  1970年


《延安新春》  高民生,刘文西,王西京  1972 年


《千锤百炼》  邢继有  1972年


《幸福渠》  亢珑,刘文西,马继忠,杨国杰  1974年


《讲话》  周光民,黄申发  1970年


《向毛主席汇报》  尚德周  1972年

(感谢西安美术学院李华老师提供的“张自嶷采访录音”,以及图片等资料的支持)


“美谈”是陕西省美术博物馆创办的学术性、公益性系列讲座活动。内容包含所有与“美”相关的艺术门类,美术馆将邀请各领域有独特见解的专家学者,在保持学术性的基础上突出趣味性、知识性,向人民大众传播艺术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