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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谈|黄河上的陕北——石狮子

鼠年伊始,突如其来的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给我们的生活带来诸多不便,为了预防疫情蔓延,我们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在新芽破土、大地回暖的时节,我馆主办的“美谈”第六期如期而至,因非常时期,我们谨采用文字节选,通过线上阅读的方式,让观众朋友们足不出户也能尽享特色艺术大餐。本期全文纸质版,观众朋友们可在下期“美谈”活动现场领取。

 


美谈(总第6期)


黄河上的陕北——石狮子

(主持人语:李腾子)本期“美谈”由西安美术学院郭庆丰教授为我们讲述《黄河上的陕北——石狮子》。郭庆丰教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陕北人,他不但生长于陕北,并且全心全意投入到陕北文化的研究中。石狮子是陕北家家户户平平安安、风调雨顺的保证,是陕北人的精神依托和体现,在持续了千年的陕北民间观念里,自然界的灾害都归结为上苍对人类的惩罚,而石狮子是灾难病祸的克星,这正是此时此刻人们深切关心的话题。但为人所不熟知的是,陕北石狮子的造型特征、美学价值,与陕北的地理环境、思维方式、价值观念亦是息息相关的。通过此次引人入胜的讲述,相信我们能够从陕北石狮子的人文内涵和生动趣味中汲取到这股神奇的精神力量。


? 郭庆丰,1967年腊月生于陕北绥德,1992年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版画系,2000年结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民间美术高研班。主要从事油画创作和民间美术研究与教学工作。已出版《阳歌阳图》《黄河的衣裳》《纸人记》《符图记》《生灵我意》等学术专著十二部。现为西安美术学院本原文化研究所副教授、实验艺术系硕士研究生导师。

 

黄河上的陕北——石狮子
郭庆丰

      时间虽然按照时间的计算法行进着,但我总是以为有许多东西会不在时间之内。这也是我永远不能与硬是把论文做得和会计报表一样的所谓学术首领苟同的主要原因!我发现有些人会突然就不在时间的状态里,比如我们在画画或者写作的时候会让时间变得缓慢或者停止;我发现有个别人一直不在时间的进程里,比如安静的艺术家、幸福的精神病人、还有修炼者,他们甚至于会让时间倒着走一会;我也发现比如我的老家陕北,整整一片土地以及土地里的人们就一直不在时间之内!因此一切都不太一样,这里变成了过去和现在,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的十字交叉地!有翻山越岭,穿心刺肺的歌声为证;有这些散落各处的沉重而古老的石镇物为证。在这里,无论在极度贫穷和比较富裕的日子里,他们一直保持着类似于西汉时期那种整体的积极进取的民族精神和浪漫主义的性情和气质!直到现在,唯黑白二色是他们最崇敬的色彩,唯阴阳境界是他们最相信的世界。也许因为时间的相对缓慢,使他们面对所有的事物都拥有足够的内心凝结过程,他们一直以来都非常钟情于石头这种他们认为可以长久的材质,他们用石头来完成他们觉得沉重而长久、深沉而真切的语言行为和精神仪式,所以雕塑、雕刻从来都是表情达意的语言而不是别有用心的技术。

村落、窑洞与狮子

        陕北的民居环境主要是以村落的形式出现的,在与石狮子同在的漫长岁月里,这些村落以及村落里分布的人家都是以一种自然的状态存在的,也就是说他们大部分的生活习惯以及大部分的信仰及思维观念,都与自然环境、自然的时间保持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我们从出现于这样的地方的如此之多的陌生面孔就可以推断,它们于千百年里一直是隐藏在这些荒郊野外的,它们存在的必要性和存在样式都区别与皇权左右的那些高门大户对于一对石狮子所寄予的张牙舞爪的威严与凶猛,区别与我们以往的视野,所以才令我们惊奇和不解。陕北的石狮子无论是镇山狮子,窑顶脑畔上的镇宅狮子,墙头镇宅狮子,大门镇宅狮子,都是与窑洞建筑密切相关,互为一体的。窑洞建筑的主体是在山体之上掘出一块洞形的土,从而得到那个洞穴的,这种建筑史上独一无二的特殊性取决于这种建筑的特点和审美走向是回归于山体本身而不是独立于山体之外的这样的一种古老法则。因此作为家园的主体,便只能与山体相融合,共同构成了这个巨大的家。当一个地方居住了人,形成了一个村落,那些处于门户关键处的大山就自然是被人们所看重的,在这些山水形势中,若有招风露水或者切齿相望的必然成为整个村落的大忌,所以在此处往往要集全村之力打造那种大型的石狮子镇守其间,此为镇山狮子。镇山狮子看似远离建筑主体,形容孤僻荒凉,但也属于村落建筑的一部分,它从较远的、较大的方位标志着整个村落建构的整体意义和完整性。经过长时间对于自然环境的体验和与周边事物的相处和打磨,一种同样自然而简单的住宅便在此成型了,这种普通平民住宅的特别之处在于其隐藏了一般不为外人所知的精神的建构。因为物质和环境条件的缺乏与艰难,大部分宅子的完成只是关键的局部的完成,而另外同样重要的建筑环节往往被大量省略,代之以抽象的符号或者大量来自概念上的象征物。比如陕北窑洞建筑里经常出现的“半穴”,就是当一个五孔窑的院落完成之后,人们要在两头或一头延伸出一个半圆的空穴,一说为了将来再继续延长窑洞建筑;而更为本质的想法是留着一种“不断延续”的念想,将那种更加壮观,更为完整的大院落的规划附着于虚幻之中,或者在许多概念里这种虚幻的院落也已经存在了;再如在山腰处挖了窑洞,却在山脚下叫做“身坡低”的地方铺几块基石,种几棵树,也可以象征了大门;家院如此,村落也一样。一个看上去分布的零零散散的村落,久而久之也自然就有了上下前后的次序,有了大路小径的布局,也就自然有了一个村子的表情和神态。在人们心目当中,村落虽无城墙阁楼,自有不能攀越的界线;虽无大街小巷,亦有阴阳交叉的十字路口。看见的和看不见的都是存在的,所以一应大小事务,民俗活动都是在一种半是现实半是精神的世界里举行的,所以在这其间所安放的石狮子,石猴,石狗,石碾子,石磨子包括泰山石,有面目的石流水(当地叫做水眼)等都是按照一种包括了虚幻存在的所谓完整意义的家园和村落格局来形成的,它们在许多情况之下也正是这些虚幻存在的象征或者是标志物。这些被点化出身形体貌,变化出面目表情的民间事物在某种角度上就是家园的面目和村落的表情,这种特殊的环境与建筑与可见的灵魂形态,是一种传承已久的文化样式。

 

       严格的说,传统的土窑接口子,就是在土窑露出的外围部分用石块连接成既美观又坚固的窑面子;包括垒院墙;盖大门;修建与窑洞相对的倒座房子等,这些工程都应该属于窑洞建筑的后期装修。其在整体建筑中所占的份额取决于经济投入的多少,大部分村落人家基本上仍是以窑洞为主体,就地取材在主体的基础上只做一些简单的后期完善,便形成了这个家的院子。墙头石狮子和大门石狮子就是在这个环节里应用而生的,大门石狮子有作为大门门墩石而制作的,这对石狮子就是大门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既奠定了门户的基础又托起了大门,石狮子的雌雄位置,大小方向,蹲立形态,面部朝向以及材料选取都取决于整个大门的构造规模。也有并没有大门而象征大门的一对、也有一只的镇宅狮子,它和放置于墙头的镇宅狮子一样,除了象征意义外,往往是后期添加、因为面山、面水所做的有针对性的一种设置,实为风水理念上的补益。在窑洞建筑里最为普遍的当数置于窑洞顶部、被人们称作“脑畔”上的镇宅狮子。在陕北修建窑洞的时候,经常要做“合龙口”、“安门窗”、“分阴阳,敬天地”等一系列活动,其意自有完成一种生命的象征,如果我们也能够形象地将陕北的建筑理解为一种生命的形态,那么叫做“脑畔”的地方自然就是这个建筑面部之上的脑门处,这里等同于人类头颅上的命门大穴“百会穴”,是人类与自然、与神灵沟通,是灵魂出入的关键之处。因此在这里制做石狮子来镇守作为家园的一口灵气,是再合理不过的解读。脑畔镇宅石狮子的设置,其神情动态,语言风格,材质等都源于建筑,缘于周边的形势起伏。它使得静穆的窑洞建筑看上去具有了立于家宅遥视远方的呼应感,也使得作为一种生命意义上的窑洞建筑与自然神灵之间的对话得以继续。对于大部分在这种环境里生活的人来说,阴阳宅地的修造和围绕这种现象所进行的一系列民俗祭祀行为,都使得他们与周边的环境逐渐建立起无法分割的亲缘关系,人们与土地,与围绕着这块生存地里的山脉、河流都时刻发生着密切的交往。

灵魂的图像

 

      这只大狮子像是一个传说,我们从他的身体上能望见故乡,能听见黄河的流水声。有句老话叫“愁龙、饿虎、笑狮子”,它双目如炬,凝视远方,一张大口却笑着,天生一副居高临下的表情。大狮子身体相貌随心所欲,淡然天成,神态轻松却威严不可进犯。

      我曾和民间的一位风水大师探讨过这样一个问题,我问:风水在阴宅、阳宅里的格局是怎样对一个人、一家人、几代人,造成影响的?他说:人的生命有一个是实在的、就是身体,一个是虚在的、就是灵魂。身体小而灵魂大,身体有形而灵魂却很可能不具体。风水对人产生的影响首先不在身体上,而是灵魂里,那种不好的风水对于幽微之处,清虚状态下的灵魂是非常有伤害的,当然好的风水形势也同样很有补益。阳宅是人们主要的生存地,人日日夜夜在其间生活着,身体和灵魂都在其间,所以风水在此处的影响自然是很大的;阴宅里埋的是这个人的祖先,他们是以灵魂的方式存在的,而生者与死者通过那种特殊的方式始终还是频繁往来着的,所以那里的风水也同样重要地影响着人们的一切!人受伤害首先是伤及灵魂,而后才从内在处改变身体的状况。风吹雨打对于身体只会产生直接的疼痛!风水对于灵魂产生的好坏却并非那么直接或者短暂,它会慢慢改变一个人的生命结构,甚至于在生者和死者中改变一个家族的生命结构,那么你知道好的结构会产生好的结果,反之也一样。

     大师继续说:风水也不是靠寻找、设置就能找来或布置好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分,这取决于这个人,和这个人家族里的德行,善良人的风水结构是非常好的,几代人为善这个家族的风水往往会占尽天时地利。而恶人的风水结构本身就是凶险的,要是几代人不学好就会酿下祸根,所谓祸根就指的是那种风水结构啊!实际上看面相手相都是在看一个人的风水,所谓面由心生、指的是身体由灵魂结构所形成的这个道理,因此明眼人可以看见一个人的吉凶祸福,而这个人的面相身相里也自然生长着他的灵魂图像和他们家族的灵魂图像!

      由此我对民间这类狮子的产生,有了更为深层的认识。首先选中这块石头是一种必然,是这个人与这块石头间相互选择从而产生形象感的缘分,这种确认正是个人阴像与自然阴像间的牵连所致,而对于石头的天然形象认定,也使得天造地设的自然因素得以保留和显现,这也是对大自然中那种隐约浮现的灵魂结构的一次重要的确定。接下来的打造过程更多的只是一种神圣的仪式,在完成这种仪式的过程里、一种潜在的神态被唤醒了!这种神态和相貌被从遥远之处唤醒的过程是十分神奇的。我说过同样的神态和相貌也完全有可能被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里的另一个能够触及到这个灵魂结构的人唤醒!

      从这个狮子的年份判断,至少有200年的历史了。它来自黄河中游的一个小村子,作者不详。而大约是在河水200公里的下游,在一条支流西去又100多公里的地方,是在100年以后的一天里,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用剪刀再次将它从空间和时间的遥远处将它唤醒!虽然一个是轻盈的一张纸、一种平面造型;一个是沉甸甸的石头、一种立体造型,但它们的神情相貌是何等的相似,笑着却威严的表情,两只聚在一起的眼睛和浑然的身体!

民间石雕的造型密码


曹佃祥的剪纸狮子(左)  祁秀梅的剪纸狮子(右)                      

      在民间的造型观念中,对于体积和空间的表达一直显现着很奇怪的现象。而这个问题却并不是单纯的造型问题,应该是民间延续至今的时空观念所致。这种观念能为我们展现出一系列民间的密码,借此我们可以进入其多维的文化空间,去经历民间“天地十八层”奇妙的内心境域,我们也可以从这里获得一种神奇的完全属于我们本民族的艺术观念和创作方法,而这种观念和方法类似于农业文化形态里的种植或移植法,是把我们的生命和文化之根种植于我们水土适宜的土壤里,让后发的知识变成一种原生的智慧,从而去引导我们的创作。

     民间的雕刻艺术原本也是要表现一个立体的艺术世界的,然而民间的立体却并不去展现事物身体的有限体面,而似乎进入了另外一种关乎于灵魂世界的无限表达,这仿佛是事物本身与其背景与这个世界之间的一种原生形态。在民间的观念中,从来就没有离开自然独善其身的生命和事物,而这种手段并不是避重就轻的技术简化,而恰恰是民间的独特表达,这也符合民间一贯崇拜自然、敬畏自然的心理素质。

      古代“天人合一”的观念对于中国民间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不是说具体的由谁写出了某一论点,更重要的是这种论点产生于怎样一种生活背景;不是说谁能将这种理论发扬光大,而更重要的是哪里真正具有践行这种理论的土壤。民间的生活从来都不是一种形单影只的孤独的体验,他们的每一天、每一种行为都与天地万物,与时间空间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他们是距离大自然、距离那些神秘力量最近的人群,他们也是最虔诚最有敬畏心理的人群,原本就是这一系列理论产生和实践的所在。《易经》所说:“大人者与大地合其德”。《孟子;尽心上》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民间盛行将山水看做是人体的“风水术”、将人体视为山水的“麻衣相法”皆出于这种理论,正如《庄子;齐物论》中所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天人合一的观念是中国民间最为本原的观念,也是民间艺术造型的本质观念和方法,具体的就是指去实现和保持与大自然、和其他生命之间的密切关系,包括如何相处的方法。这种观念和方法不仅在古代的巫术文化中,在今天人类与环境、与生态圈之间如何理解、如何相处的问题上都存在着永恒的价值;在继承和发扬传统艺术、民族文化,形成我们新的创作观念和意识上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在民间社会中,人们的每一次造型需要都不是一次孤独的自我玩味,而必然是关乎天地神灵的行为,那么这种思维也必然要求人们从意味和技术上都充分考虑到这种大的,首要的需求。在看似平面的一张剪纸上,人们会突破视觉障碍将那些还在腹中的小宝宝;分布于另一个面上的四肢五官;完全不同种类的瓜果;尚未生发的事物等统统集中体现于这里,使得在这个有限平面里、同时分布着无限制的多维时空里的内容,从而达到那种意象中的立体效果。另一种诸如石雕、泥塑、面人的所谓立体制作,原本应该是一种三维空间的立体表达,然而往往却又放弃了对身体结构的具体描述,几乎是极力塑造着平面的理想,仿佛唯有这样、这个生命才是有魂魄的,才会是天地生成的!否则就真成了小狗小猫之类的动物了。我曾见证过一个民间艺术家制作布老虎的过程,她先将两块布剪成同样的如同剪纸一样的两片平面的老虎,然后沿着边线再将这两个形缝合起来,顶多是为了装上饱满的填充物再加一个依然平面的底,最初的感觉就像是羊皮筏子一样,之后再不厌其烦地在这个立体形上加上五官和其他装饰。这和雕刻一个石狮子一样,最初的造型必须是非常天然的轮廓形,它的上下前后无不体现着平面的单纯性和原初的符号感,这个形体甚至更大程度上属于天地大自然的那样一种混沌和抽象的容貌。而最不该是肌肉骨骼式的写实形态,因为在传统的观念中,自然的、天然的因素就代表着一种更大的因缘,是一种上天的赋予,是一种神性的附着!否则那种完全人为的、只求形似的写实表达,只能使这个过程丧失神性的介入,使这个结果因为缺乏这种文化关照而成为肉体凡胎!这种结果和人们最初的打造理想是完全相背离的,人们原本是想通过这一神圣的行为,求得一个神奇的结果,然后将祈福、保佑、消灾、驱邪的任务寄托于它。那种写实的动物,那种接近真实世界里面的真实的动物并非神物,是无法为人们完成这样一些特殊使命的!(节选)


      “美谈”是陕西省美术博物馆创办的学术性、公益性系列讲座活动。内容包含所有与“美”相关的艺术门类,美术馆将邀请各领域有独特见解的专家学者,在保持学术性的基础上突出趣味性、知识性,向人民大众传播艺术之美。